37 - 和藝術家散步—荷馬史詩《伊里亞特》

主節目
藝術單飛
首播日期
2019-09-12
主持人

邀訪來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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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 / 單煒明】
 
我寫過一篇關於「打孩子」的文章,當中用了《活著》電影裡的橋段,是這麼說的:
 
… …有時候「打孩子」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必須因時,因地,因現場觀眾態度與要求採取權宜措施,好比電影《活著》當中飾演父親的葛優在大食堂,脫下鞋將兒子永慶一頓狠打,弄得沸沸揚揚的場面就是一種「權宜措施」。
 
事情是這樣。電影裡的葛優有一對小兒女,女兒是姊姊,弟弟叫永慶,姊姊在巷弄裡受鄰居小男孩欺負,弟弟仗義,趁著全村人在大食堂裡吃飯時候,裝上一大碗加了滿滿鮮紅辣子的麵條走到小男孩身後,挪了挪椅子,站上,居高臨下將一碗湯湯水水的往鄰居小男孩的光頭頂上澆下。小男孩吼叫,父親頓時光火,說:「孩子幹不出這種事,誰教的啊?… …這事就是搞破壞,就是破壞大食堂,對!破壞大食堂就是破壞大躍進… …。」這時葛優傻了,兒子的一場惡作劇成了「破壞大躍進」的政治犯了。於是,葛優撩起腳上的黑布鞋,瞪著兒子,死命往他身上又抽又打,眾人見狀紛紛攔著葛優,葛優口裡大喊:「別管別管,別管我,我打死他,別攔我,我打死他… …。」食堂熱鬧無比。
 
葛優對著兒子當然不可能「打死他」,他打兒子是打給食堂裡眾人看的,證明兒子的行為不是爹娘允許,更不會任由兒子「破壞大食堂、大躍進」而坐視不管。… …
 
葛優就是福貴。電影裡,「大躍進」的情節無論「大食堂」或者「大煉鋼」都被描述著,環境氣氛欣欣向榮,沒有個人主義,一切以團體為號召,一同下地耕種,一同在大食堂裡吃著不用錢的飯。… …或者,貢獻出家裡一切具有金屬的器物,好比鍋子、鏟子、盆子、腳踏車骨架然後在村裡找了塊地搭起土窯,將器物扔進土窯,大火不停的、沒日沒夜的烘烤,融出一塊塊鐵疙瘩。
 
當時的環境,人的一切作為都能和「大躍進」沾惹上邊,好比大食堂裡的永慶胡鬧一陣,被說成「破壞大躍進」;或者,葛優在融爐旁搭起皮影戲台,為辛苦的勞動人民唱上兩段,是所謂「支持大躍進」。電影中一切故事順暢,最後也如預期地融出一大塊黑色發亮的鐵疙瘩,被人綁上紅色緞帶,敲鑼打鼓地說要製成砲彈打進蔣介石的床上、桌上和茅坑裡。大街小巷的擴音喇叭時不時地傳來捷報,某一省某一縣某一村的一畝田地上產出萬斤的糧食,或者另一省另一縣另一村的農舍裡養出一頭上萬斤的豬。
 
只是,《活著》原著裡的「大躍進」和電影關注的情節不同。
 
大食堂建立初期確實產生過美好,家家戶戶不必開伙,集體耕種的情況下就是集體分享勞動的成果。村里隊長對著村民說:「村里辦了食堂,砸了鍋誰都不用在家做飯啦,省出力氣往共產主義跑,餓了只要抬抬腿往門檻裡放,魚啊肉啊撐死你們。」… …只是,大食堂歡愉景象維持不了多久糧食開始短少,村里原本集合的稻麥或羊群應付不了食堂需求,飢餓四起,家珍得了軟骨病,福貴把家中一頭小羊賣給肉舖,肉舖老闆早餓得全身癱軟,舖裡的鐵鉤好幾天沒肉可掛,村里要飯人數增加。… …賣了羊的福貴換得四十斤米,不出三個月吃完,家珍到田裡刨著讓人挖過多少遍的泥土找地瓜,往往一天下來也只掘出一條爛瓜藤… …。小說大量描寫飢荒,福貴一家人的動作彷彿都因為飢餓而慢下,一張張青綠沒有血色的臉彼此對望,福貴女兒鳳霞連和人搶地瓜的力氣都沒有。或者,飢餓讓家珍拿不了針線,手打哆嗦。
 
關於飢餓的事,小說裡著墨甚多,比較起食堂裡的飽足經驗,顯然飢荒讓人印象深刻。故事走到這兒,對福貴而言已經是一地雞毛,一波波人生裡陷到不能再陷的低潮;接下,兒子永慶的死因讓人憤慨,妻子家珍、女兒鳳霞、女婿二喜、孫子苦根相繼離世。福貴的晚年只得一老牛相伴。這讓讀小說的人難免感嘆上天的造化是不是忘記了那塊土地上其實活著一群人。時代裡的悲歌究竟是因為天災還是人禍?聽歌的人不問,如今只把它當故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