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 - 和藝術家散步—克里特島文明下的藝術
Dear E:
昨天半日陽光,今早一片濕氣,又是雨天。
《一個人的朝聖》男主人公哈羅德步行,從原野走入城市,他想買點裝備,關於一路上各種人的建議。於是,書中第八十七頁描寫哈羅德「入城」購物。哈羅德對城市並不陌生,可這段日子都在不屬於城市的地方,和都會接觸單薄。於是,哈羅德進城似乎顯得怪異,像古代鄉下人進城,看著四周高樓,猶豫在商場裡各式商品的選擇。哈羅德在櫥窗前審視著其實不需要的東西。
或者,想買個園藝手套給妻子莫琳,店員拿出五種不同手套一隻隻往他手上套了之後,哈羅德才想起莫琳的那片蔬果菜園早已荒廢許久。之後,目不暇給的食物選擇讓哈羅德在感受上有了對照。… …作者寫道:在原野上行走時清晰如明鏡的事情,此刻在豐富的選擇、喧鬧的街道和展示著林林種種貨物的玻璃窗前,卻漸漸模糊了起來。他真想盡快回到野外去。
書本翻過四分之一後有意思了。哈羅德的內心充滿活動,原本目標明確,要去探望得了癌症的老朋友,情節裡原野和城市深刻地分別出甚麼是單純與多樣,甚麼又是孤獨與喧囂。原野上的哈羅德時刻專心在步伐,想著以往的生活,家庭成員的各式關係,長途步行產生的身體變化,他時刻和內心對話。一個人的旅程讓哈羅德感受到自由。
這周末我在外地探訪一所大學,旅途不長,高速鐵路四個鐘頭。我座位車廂隔壁是餐車,我不是坐著看書,便是到餐車裡晃晃;去程期間點了杯咖啡和餅乾。這大半年,高速鐵路是我南來北往的主要工具,可我始終克服不了抱怨,每一回上車之後,無論買的是二等車廂或一等車廂,好些旅客的習慣真是讓人不敢恭維。比方這次去程,突然兩、三位工作人員車廂裡徘徊,集中在附近區域,問道:「甚麼氣味嗎?各位?」工作人員將鼻孔一開一闔的,像鯨魚背上的氣孔,用心尋找方才旅客投訴的氣味來源。… …結果是附近一老頭把鞋脫了,不僅氣味四溢,還大聲說話。實際,那老頭和我同一車站候車,他在月台上插隊的行徑我早看在眼裡,之後他座位在兩人之間,嫌擠,霸佔了鄰座,鄰座來旅客,老頭慢慢幽幽地拿出口袋裡的票根,說自己年紀大,眼不好,看錯號碼,一臉無辜的樣子。旅客見是老頭,不好意思計較,隨意找了個空座位暫時坐下。我一路觀察老頭,沒發現任何優點。
除了上述,幾乎任何一次坐上高速鐵路都能遇見相同情形:鄰座旅客觀看手機視頻不戴耳機,擴音開得老大,聲音刺耳;或者,媽媽教著孩子朗讀字母,學習算數,背誦唐詩,一遍又一遍重複著緩慢和高分貝的對話;或者喧嘩,許多人喜愛放肆的喧嘩,有兒童敲著手上空瓶的,無所謂的吼叫、不見長輩制止。回程途中,我鄰座一小女孩說兩、三句話便尖叫一陣,我不明白她為何尖叫,像觸電,喉嚨像有簧片。整座車廂大人們,孩子們,說話的,哭鬧的,車廂上奔跑的,手機視頻裡一會兒連續劇,一會兒相聲短劇,各種熱鬧此起彼落。旅途漫漫,我睡了又睡,醒了又醒。
剛才提到餐車,這兒的高速鐵路總有一節是餐車,車廂一般十節,餐車掛在第五。餐車裡通常有個簡單的櫃檯,像個小雜貨舖子,有座位,四張座位共同使用一張大方桌。回程,我走至餐車,廂裡人少,座位空了不少,我狂喜,把行李背包扛到餐車,然後點了杯熱咖啡,買了包巧克力餅乾,三、五位工作人員四周走動。我靠窗坐下,把電腦放上桌,看著窗外風景,這趟旅程忽然成了享受。
以前,爸爸和我說孫中山的故事,說他忙,終日奔波,於是利用在火車上的時光寫文章,不浪費時間。每一回旅途上,如果我座位前方能有一片方桌,那是何其美好的事情。… …爸爸小時候有一位老師,男的、女的我不記得,說是看過孫中山在台上演講。孫中山演講不看稿子,講一段落緩一緩,兩眼炯炯有神的往遠方看了看,抖了抖身體,然後接著說,一段落、一段落的接著說。… …坐在有片方桌的火車上,看著窗外遠山和白雲,我想起孫中山,想起爸爸,想起妳。
火車剛過W城,距離目的地還有一個小時。
本周2019-07-03﹝三﹞「藝術單飛」談的是克里特島文明下的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