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8 - 和藝術家散步—歐洲文明初始

Dear E：
昨天傍晚M來訊息，說自己通過中學美術教師資格證，很是高興，把我讚美一番，說是幫助了她，我一時不能憶起。原來，M幾次有著西方美術歷史上的問題，我和她便找了一間空教室，在偌大的黑板上畫著歷史橫軸，對她一人講課。關於事情的來龍去脈，藝術的發展，談得是藝術，卻涉及好些歷史；當然，關於藝術的欣賞又是另外一回事。有時候歷史好說，藝術的分析卻是麻煩。… …總之，M是獲得教師資格證了。
 
六月中旬，天氣又濕又熱，這季節據說如此，春天的尾巴混入夏初的氣息。到了真正的夏天，我去年體驗過，雖不下雨但能把人烤透，太陽底下無所遁形，加上新校區樹木幼小，人彷彿置身火爐，時刻接受著灼熱。
 
昨晚我在紙面上暈染，也許遠山，也許近處的濕地，和我在河堤上遇見的類似。我愈來愈感受到藝術發自於生活與生命的一種樂趣，因為和自己有關，自然的在筆墨中出現。我始終回憶自己在美國念書那些年，整天在畫布上搞著一個龐大的身軀，那個身軀甚麼原因讓我頻頻回首，說不明白。大學四年級，有一回李德老師帶著班上學生到美術館看作品，忘記是誰的雕塑，Marino Marini的嗎？一個龐大身軀，泥塑翻模，身上好些斧鑿，身軀挺立，彷彿因為甚麼事情瞬間的僵硬，一臉驚恐，嘴微微張著，我半解不解地繞在雕塑周圍，李德老師解釋起作品，卻解釋不清，於是他頑皮地學起雕塑的模樣，一秒鐘時間：僵硬的身體，兩手向兩側伸直又伸不直，兩腿站直又站不直，脖子拉長，下巴抬起，兩眼睜著，嘴張著，臉蛋遙望遠方天空，之後他歎氣，讚美起雕塑富含著充沛的力量。… …這麼些年，我始終想起那畫面，一個巨大的人物身軀在美術館大廳，李德老師的模仿和歎息。
 
妳知道Marino Marini？我在後來參觀美術館的經驗裡好幾回又遇見Marini的作品，作品是值得觀賞的。他的義大利背景讓作品中包含著深厚的文藝復興美學，雕塑像從泥土裡刨出，像是某個古老時代裡一個老園丁日常工作後的作品，沒人知道老園丁的名字，入夜後老園丁翻開包裹在泥塑外的塑膠布，底下是個人物，也許騎在一匹馬上，老園丁承接著昨晚的工作進度，延續著，每天延續著，步調一致。老園丁的世界裡除了小花園便是泥塑了。
 
於是，Marini的作品讓李德老師感動不是沒有道理。
 
回到那些年。我著迷身軀，龐大的身軀，一件件畫作重複著，旁人不明就裡，我也不明白。我無意模仿Marini，但他作品似乎能將人帶進一個掙扎在理想中的境域。那些年我的確喜歡用「理想」這號字眼，或者「殿堂」、「生命」、「困頓」。在這些字眼和畫作追求的情境下，似能模模糊糊感受到甚麼是理想，甚麼是殿堂，生命如何離開世俗的東西。拿著畫筆挖起顏料，揉進畫布的一刻我彷彿也把自己的靈魂一片片揉進。啊！那感覺美好，迷人，滋潤著生命。
 
Marino Marini﹝1901-19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