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 和藝術家散步—希臘詩人荷馬

宿舍巷口轉角那家麵攤的什錦麵十分陽春。
 
什錦二字總給人熱鬧富足感，但當天麵攤小老闆端上來的那一碗什錦麵，除了上頭滾冒著濃濃白煙讓我興奮外，碗內稀疏的麵條搭配著一塊小蝦仁，小豬血，小蛤蠣，小魷魚片等約莫七、八項如珍珠般大小菜料時，整碗麵看去的確冷清的嚇人。
 
有時候一碗過於冷清的麵條會讓人沉默許久，但一碗用心而好吃的麵條卻能讓人一輩子不忘。大學期間，校園餐廳一間名為「老高」的麵館就曾在我畢業後好些日子仍舊魂牽夢縈，朝思暮想，一碗碗老高麵條彷彿能在幻想中出現在我嘴邊，讓我看得見，嗅得到，可確陷入再怎麼張口也沾不著的窘境。
 
老高麵館並無任何寫有「老高」的招牌，何以如此稱呼，我記不得，但麵館老闆應該姓高，那年看去有七十了，留著灰白色小平頭，身材粗壯，操持北方口音，身上喜愛掛著一片粉白肚兜兒。當時，每到中午時刻，老高麵館總是人聲鼎沸，學生一條龍似的排隊，點麵，付錢，接者自行端麵找到座位後吸溜吞嚥起來。特別天冷期間，長長的隊伍有一大半得佇在門外耐心等候。
 
老高的麵條是沒話說的。我經常排隊的時候看著他將一大坨麵糰使勁兒擀成麵皮，又將麵皮層層如扇子般疊起，之後以菜刀切成一公分左右寬度麵條，不一會兒工夫，老高戳麻將般將原本排列整齊的麵條打散並以麵粉混合，接者雙手海底撈月似的抓起麵條，抖落多餘的麵粉，那些麵條在他手上像極沾滿雪花的門簾成片飛舞。麵條通常放入大鍋滾水內，不肖一分鐘即可撈起。
 
老高麵館以牛肉麵為招牌，事實上所有的麵款我都嘗過，其中獨好豬腳和大魯，但無論何種，老高總以牛肉為湯底，並且不吝嗇施以為數不少的牛肉碎沫。老高當時切麵條拿菜刀，不拿菜刀時則是手挑著一根半圓鍋杓，一路撈湯，鏟料到每一個學生麵碗裡，每一碗麵條雖無什錦之名，卻個個都有什錦之實。學生走進老高麵館，肚皮能不能得其溫飽，似乎是老高賦予自己的天大使命。在他一把刀和一抹杓之中，老高餵飽我三年，讓我腰圍比起入學時起碼多橫了三、五斤的肥肉。
 
大四那年，老高麵館在校內無預期的停業轉往校園外，合夥在一家原本就存在的麵館內，只是不到半年合夥失敗，老高麵館終於消失，讓好些每到中午用餐時刻的學生，煞那間成了沒爹沒娘似的孩子，哭喊著老高；不久，有人傳言老高回到了原本合作的麵館重新開業，學生們蜂擁而至，孰料只是麵館大張旗鼓，虛假打著老高的名號，煮著一鍋自稱老高的牛肉湯。我吃過幾回，滋味不倫不類。
 
一碗巷口的「什錦」麵讓我想到了當年的老高麵館。老高麵館經營的時間有限，但口裡滋味卻讓人懷念無窮；如今，掬淚一把，遙想著當年老高牛肉麵和他手中那一把俐落的菜刀與貼心的大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