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泰戈爾的塵土被窩與竿子

印度詩人泰戈爾在自傳中提及兒時對於各種事物的想像，他將人們腳下踩著的土地稱之為「塵土被窩」，顧名思義塵土之下蓋著東西，什麼東西，泰戈爾說不清楚。他說：我們是怎樣常常抱著遺憾，就是我們只瞭解大地的上層而不瞭解大地的下層。我們的一切計畫就是如何去窺測大地的塵土被窩下面的東西。我們想，如果我們能夠一根竹竿接著一根竹竿地捅下去，我們也許能和它的最深處有點接觸。 

探測塵土被窩底下的竹竿如同泰戈爾曾經為了接觸天空，想像接上一個又一個的梯子。 

他接著說道：過馬格月﹝印曆十月，相當於陽曆十二月至一月﹞的時候，外院就搭起一連串搭天篷用的木頭柱子，人們在地上挖起佇立柱子的窟窿。那個挖掘是有趣的，對我特別有吸引力。雖然我看著他們挖，也看到窟窿愈挖愈深，直到挖的人都看不見了，但從來也沒發現什麼特別的，值得王子或騎士去探求的事物─而每一次我都有神祕之箱已經開鎖的感覺。… …假使小孩子也可以發號施令的話，大地最深的秘密，再也不許被閉悶在它的塵土被窩之下。 

人在某些時候，「想像」幾乎等於「現實」，甚至達到「信仰」的高度。人對自己的想像深信不疑，「值得王子或騎士去探求的事物」深信不疑，即便童年不在，這是為何人的世界終究需要神話與宗教填補離開童年後的生活，換一個方式依靠著祂，經歷漫長人生中的每一次遭遇和起伏。 

多年前看過一部名為《地心歷險記》的電影，男女演員在地底世界所經歷的場景與遭遇，全非居住在大地「上層」的人們可以想像，地底世界之豐富有高山、荒漠、森林、海洋和各式奇異的生物與違反地心引力的物體運動。同樣表現地下世界，墨西哥畫家迪亞哥喜歡把地下世界畫得像人們觀看著水族箱那樣，土壤中植物的根鬚一覽無遺，甚至橫躺在土裡的親人遺體，那遺體彷彿還有生命，有思想，僅僅是住在了「下層」。地底世界除了兒時的泰戈爾，也是古今中外小說家和藝術家表達幻想的題材。 

一九二九年泰戈爾以不透明水彩繪製一件內容為野獸的畫作。這幅畫作是泰戈爾觀察一處山洞岩壁上的古代繪畫，殘留於心目中的形象。泰戈爾以一片橫幅長條的墨色，表現著山洞中的漆黑與深色的岩壁，共同經歷著時間的長河。身處其中的動物不易識別，有大有小，有強有弱，卻都十分精神的或對峙，或交流，彷彿一群千百年前來自於洞窟世界的野獸。野獸如今復活，躍然於泰戈爾的畫紙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