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 泰戈爾的「胡亂勾勒」
印度學者馬宗達談到了泰戈爾作畫的習慣:當他覺得畫作很美麗的時候,他就開始潑墨,以「胡亂勾畫」毀掉作品;然後坐下來,挽救被毀壞的畫作。他常常以為,真實的形象將會以這樣的方式展現出來。泰戈爾給友人巴蘇的信裡風趣地說道:不管使用多少鉛筆作畫,使用橡皮總要比鉛筆更多。比起鉛筆,「使用橡皮就更習慣」。雖然「塗抹修改」或者「胡亂勾畫」在二十世紀的藝術環境中不算什麼大事,但是馬宗達認為泰戈爾繪畫的歷史就是一個「塗抹修改」的歷史,通過塗抹修改使繪畫語言在意外中誕生。西方藝術將此「意外」稱之為「美好的意外」﹝Happy Accident﹞。
相較於泰戈爾在作畫前,無論方法或內容已經想到的,他更喜歡畫作進行中出現了沒有想到的,柳暗花明的,突如其來的,不期而遇的。要和那些不期而遇的進行一場相遇,泰戈爾的方法之一是胡亂勾畫,塗塗抹抹,破壞一切原本的計畫,把橡皮擦用得比鉛筆還要習慣,期盼喚醒藝術的真實。泰戈爾沒有受過藝術訓練,沒有和二十世紀初巴黎的那群藝術家有過正式的交流,卻在藝術中找到了一個方法:勾勒和塗抹,嘗試和經驗。
我經常將創作中的某種過程稱呼為「漂」,類似於文學中講的「意識流」,說法不同,卻都帶著自由的水意。漂也好,流也罷,顧名思義讓顏料、筆墨、內容、主題在畫布、畫紙上如同江面小舟自由的漂蕩,藝術家乘坐之上,不預期漂流多遠,不預期何處靠岸,小舟偶爾與同樣漂流的茅草團兒相遇,偶爾依偎著蘆葦停泊,不一會兒又遁入急流忽上忽下。藝術家在舟上時而駕馭,時而放縱,時而力挽狂瀾,時而安靜的仰望星空。無論藝術表現結果如何,當中既有藝術家的生命,也有小舟、茅草團兒、蘆葦和星空的生命,生命相互交流著、碰撞著、歌頌著、呢喃著融合成一場如在江河大海上的豐富旅行。歷史上,西方現代藝術好些流派都具有上述創作的行動與思想:表現主義、抽象藝術、抽象表現主義、眼鏡蛇畫派。藝術家以此為創作方法的更是不計其數。
約莫一九三三年,泰戈爾以不透明墨水在紙上進行了一件風景畫作。畫作中泰戈爾安排了一條小河由遠至近的奔流著,小河的左岸緊靠一座矗立的古老神廟,右岸是村落低矮的圍牆,河中慢吞吞的航行著一艘汽船。泰戈爾描寫神廟,一方塊、一方塊的拼接起來,或勾勒遠山,遠山層層疊疊,小河則是蜿蜒的來自後方的遠山。這一件作品泰戈爾似乎沒有胡亂勾勒,他專心在群山的紋理,專心在神廟的建築結構,在時而濃墨,時而淡墨,時而乾擦,時而暈染的筆觸中,畫出了天地之間一方風景。泰戈爾讓小河奔騰,流經高山和平原,也流經了人生與歲月。(單煒明)
(網路圖片:泰戈爾畫作)